ENG  |    |
汉语神学
伊斯兰神秘主义苏非派的信仰特质
--    
王涛
陕西师範大学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硕士生
(1999-2000年度)

〔内容提要〕:本文通过对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派别苏非派的名称起源考察,分析了苏非主义的信仰特质,认为它对伊斯兰正统派信仰体系存在的一些问题进行了反拨和补充,对当代伊斯兰教的走向和重建带来了启示,同时提出了苏非主义自身的问题和当代出路。
〔关键词〕:伊斯兰教;苏非主义/苏非派;神秘主义;神学



  神秘主义(mysticism)几乎是世界上各大宗教共同拥有的独特现象,同时,它也往往构成该宗教的一大派别。在伊斯兰教中,苏非主义(Sufism / Tasawwuf)* 或称为苏非派便是衍生于伊斯兰教内部(一说为伊斯兰教受其他思想影响而产生的:西方的基督教和新柏拉图主义或东方的印度、波斯、中国道教等)的神秘主义。

  苏非(Sufi** 在阿拉伯语中意为「穿羊毛的人」,就词源而言,该词源于阿拉伯语suf(意为「羊毛」)。但早在前伊斯兰教时期,阿拉伯人便有穿羊毛的习惯,因此,获此称号并非流行说法中的苏非们禁欲清苦生活特征使然,关于「苏非」名称的真正来源尚有待查考。无论如何,有一点必须清楚,早期的伊斯兰教神秘主义活动者并不称为「苏非」,「……反世俗的精神主义运动早在伍麦叶(倭马亚)朝初期,以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即伊拉克地区,特别是库法地区为中心发展起来了,并出现了许多修道者。这些初期修道者还没有称为苏非,叫做『乌巴德』('ubbad,单数'adid)。所谓乌巴德即是『奉行者』,意味着全身心的奉献给安拉的人。也有把他们叫做『祖哈德』(zuhhad,单数zahid)即禁欲的苦行者或『努沙克』(nussak,单数nasik)即虔诚者的。世间对他们也常用『流泪者』、『说教者』等具有特色的名称。当时伊斯兰教还没有修道院制度,因而修道生活的规则也没有确立。他们的修道生活表现在外面的是以『隐遁』和在许多场合下的无言的动作为特征;表现在里面的是以对《古兰经》所教导的末日审判的恐惧、深重的罪恶意识、对安拉意志的绝对无条件的服从为特征」。从其活动特征来看,他们完全是苏非的前身,并拥有更为贴切的称号,至于为何后来被改称「苏非」并统一、延用至今,则是另一个问题。公元10世纪的卡拉巴基(?-995)在《苏非教义》一书中对「苏非」的词源进行了探讨。他认为「苏非之所以称为『苏非』,有人认为是因为他们心灵清净(Safa)和行动纯正;有人认为他们在真主面前居于高位或前列(Saff);有人认为他们的品质很像先知时代称作『苏法』(Suffah)的人;有人认为他们习惯穿着羊毛(Suf)织衣,如此等等」。2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苏非」源自当时盛行的古希腊哲学中的智慧「索菲亚」(sodia / sophia / sophos)一词,并充份体现「爱智慧」的精神。「索菲亚」这一概念在基督教教父哲学中得以沿用,异端派别诺斯替派(Gnosticism;又译「灵智派」)认定的最高知识「灵智」(gnosis)被认为是低于智慧「索菲亚」,这里的sophia被希腊教父克莱门特(Titus Flavius Clement)赋予了宗教信仰的实践性含义,「智慧的开端是信仰,中介是可以传授交流的知识,结束是爱」。3 

  苏非主义思想根源于对神迹(sign)(如先知穆罕默德接受真主启示、夜行、登宵等)的实践性认信,借此其思想核心便是人生的目的在于与真主合一。而对《古兰经》中的模糊经文(如某些章节开头的呼语:阿里甫、俩模、密默等)的创造性阐释构成了苏非主义知识学(宗教哲学)的原始形态。「苏非派是穆斯林热诚信仰的产物。它不是置身于伊斯兰教以外的什么新信仰、新宗教,而是伊斯兰教赋予信仰与礼仪以奥义的神秘派。该派将真主独一奉为信仰的首要支柱与正统派信仰并无多大差别。除此之外,它将真主语言(《古兰经》)的隐义、真主使者的语言(圣训)、圣徒的举止行为和苏非个人的内心经验(直觉)、苏非导师的奇迹等等作为该派信仰的支柱。显然,这是多少有别于正统派的。」对于构造伊斯兰社会的伊斯兰教正统派(逊尼派和十叶派)「两世兼重、教俗合一」的观点,在此结合苏非主义现象提出质疑。

  伊斯兰教拥有着强大的政教合一的力量和系统化的生活伦理功能性结构。同时,完备的善功(事功)宗教实践体系(宗教功课「五功」:念、礼、斋、课、朝)相对于被淡化的天主恩典学说,使得真主至高无上的地位与现世发生了明显的分化,即削弱了超越实体的此世神性,穆罕默德作为一历史上的先知无法作为中保来弥合这一断裂,来世与现世实际上只有自然主义信仰形态的维系──依靠善行换回来世的幸福,彼岸世界并未在超越层面构成与现世的二元紧张。神正论(神义论)无法在现世伦理当中产生宗教超越效应。这些也正是伊斯兰教正统派恪守教法重于笃信神学 (即神学─护教学,此处近似于「宗教哲学」概念,即对于其他思潮的体系间回应式的知识学建构) 的根本原因。而在当代,正统派对于伊斯兰教法出现了明显的泛化、极化与工具化的倾向,使得原教旨主义和泛伊斯兰主义重新抬头,伊斯兰教同国家政权苟合,培植起强烈的排他主义情绪,这无不与其缺乏系统的神学知识学体系有密切关系。教法是伦理规範,而神学是具有张力的知识学架构,前者极易成为教条,后者则具备内部调节机制。上述均是伊斯兰教进入现代性语境,走向多元宗教的开放与对话亟待解决的问题,而作为边缘学派的苏非主义恰在这方面借助其神秘主义信仰体系实现了学理上的反拨与补充。

  首先,苏非派将真主形而上学化,从而脱离教法学束缚建构理性化的神学体系,并超越善功和教义的功能本身,而追求其精神的内在真义。通过个体冥思直接达到宗教的终极目的──与真主同一,从而获得拯救和永生。继而,苏非派又人格化、伦理化真主,把对真主的敬畏转化为对真主的无私之「爱」。将形而上学意义上的「万物之源」、「独一造物主」通过独特的宗教实践方式转化为与我们具有人类学关系的人格神,这一转化对于信仰体系的建构有重大意义,它避免了由于形上化处理实体所带来的善恶二元论对信仰体系的内在破坏,为神正论提供了立论基石。苏非派内部实行导师制,导师隶属于由先知穆罕默德传承下来的精神传系。由此,穆罕默德便成为最伟大的、最早的导师。苏非们努力在善言、善行、善信、善诚方面与穆圣同一,以求与真主合一。明显可看出,先知穆罕默德在这里更是真主的化身。苏非派实质上恰恰是设定了这样一位中保,并且这位中保拥有「道成肉身」的特征。此外,作为导师制的延伸,圣裔圣物崇拜也是苏非们独特的信仰特征。我们知道,在伊斯兰教正统派那里,拜偶像、以物配主是严厉禁止的。彼得‧贝格尔(Peter Berger)在谈到天主教同样具有的此类现象时解释说:「天主教徒则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神圣者通过种种不同的渠道被传达给他──教会的圣事、圣徒的代祷,『超自然的东西』以奇迹方式反复实现等等,可见与不可见的东西之间有一种广阔的存在之连续性。新教取消了这些传递媒介中的大多数,打断了这种连续性,切断了天与地之间的脐带,从而以一种史无前例的方式将人抛回来依靠他自己。」6 也可以说这是苏非派寻求中保以实现此在神性的一种激进表现,但这对于维护宗教(这里特别是指作为信众团体的教会、教团)传统的作用也是不可小视的。当然,作为各大宗教反对崇拜偶像、以物配主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认为其与信仰主旨相抵,而是以防过份执着而远离属灵追求,放弃终极实体的超越性而沦为泛神论,从而从内部破坏信仰体系,走向虚假信仰。相反,这种圣物崇拜也是一种 「可感象征」,同样构成宗教象征体系的重要因素。

  苏非派还以其神秘主义特质凭借宗教体验向现世提供了神正论。「历史上一个重要的宗教现象是神秘主义,超越自我的参与之神正论在其中反复出现。……我们可以把神秘主义定义为人们追求与神圣力量或神圣存在合一时所持有的宗教态度。在其典型的理想形式中,神秘主义宣称,这样的合一事实上在经验中已经发生──一切个体都消失并被吸收进了神性之弥漫一切的汪洋之中。在这种形式中,神秘主义以一种几乎是完美的方式,提供了前边提到的那种神正论。对这种合一的神秘体验具有压倒一切的实在性,与之相比较,个人的苦难和死亡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琐屑之事,从根本上来说不再具有实在性了。」7 有赖于这种体验,苏非们开始强调「与真主合一」为一种过程性行为,他们将清真言由「真主安拉独一的」改变为「真主安拉成为独一的」,信仰成为一种需要主体主动建构的过程。这样,一种服从性的信仰便进化为理解性信仰,当然这种信仰态度对于神学建构是大有裨益的。但同样的问题是,苏非主义虽规避了善恶二元论,却仍然未能摆脱灵肉二元论的神秘主义通病,个体化的信仰方式,缺乏知识学支撑使其难以做出人性的本体论定位。

  中世纪神学家亚略巴古提的狄奥尼修斯[Dionysius Areopagite; Dionysius(pseudo)]将神学一分为三:肯定神学、否定神学和神秘神学,「肯定神学把上帝作为形式的动力因研究,通过形式研究上帝属性;否定神学把上帝作为一切事物的目的因研究,通过可感的与可知的象征上升到神圣的实质;神秘神学研究上帝自身,由不可知、不可言的超越性上升到与上帝的超理智的融合」。肯定神学是建构神学-哲学本体论的核心部份,神秘神学更多表现为体验式的宗教实践,而否定神学则成为历史哲学(神学)与哲学(神学)人类学在知识学形态上发展的基础与契机,它构成神学体系的主体。而苏非神秘主义由于缺乏这种知识学的自觉,从而使否定神学难以从神秘神学的宗教实践形式中解放出来构造神学主体框架。

  苏非派在宗教体验或仪式上似乎同真主更为贴近,但实际上,他们的一切活动都恰是在构造一个超越此岸的彼岸世界,为真主修筑天国,以使其能拥有此世的神性观照。边缘化个体性的生存方式与宗教态度使苏非们难以凭借其尚未成熟的神学体系与正统派发生实质性的对话与交流,以及赋予其私人信仰以神学支持并进而实现社会聚合力,从而同公共领域发生现实的关联。因此,或形成民间信仰体系影响正统家庭-社会伦理,或组织有效社团形成社会力量,便自然的成为苏非派的当代出路。当然,这有赖于坚实的神学知识学体系的建构。


注释:

粗黑的"s"下面本来有一点,因网上字库技术的限制,不能显示出来,以下凡英文字体粗黑者,均为此例。--编注

**

"u"字下面的横画本应位于"u"字的顶部,亦因技术所限,未能放在顶部,固此凡括号内英文字母有横画放在底部者,均居此例。--编注

1.

[日]井筒俊彦《伊斯兰思想历程──凯拉姆‧神秘主义‧哲学》,北京:今日中国出版社1992年版,第111-112页。

2.

沈青《国外的苏非派研究》,载《世界宗教资料》(京),1986(3),第3页。

3.

赵敦华《基督教哲学1500年》,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95页。

4.

金宜久《伊斯兰教的苏非神秘主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39页。

5.

参看:吴云贵《伊斯兰教法的泛化、极化与工具化》,载《世界宗教研究》(京),2000(4),第16-26页。

6.

[美]彼得‧贝格尔《神圣的帷幕──宗教社会学理论之要素》,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33页。

7.

[美]彼得‧贝格尔《神圣的帷幕──宗教社会学理论之要素》,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5页。

8.

赵敦华《基督教哲学1500年》,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9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