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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神学
现代化与多元现代性
--    王涛
陕西师範大学基督教文化研究所硕士生
(1999-2000年度)

〔内容摘要〕:现代化与现代性两个问题域的混淆,使对于现代性的批判僭越了现代化问题域,从而将现代化价值化,并落入传统/现代二元对立模式之中,进而视全球化为现代化的具体实现,并为文化带来了同质化的危机效应。本文旨在梳理两个题域,突破传统/现代二元模式,使全球现代化下的多元现代性景观明朗化。

〔关键词〕:现代化;现代性;传统/现代;价值化;全球化;多元现代性



  在当代语境中,现代化成为了一种「文化命运」,它所带来的同质化效果自然而然的赋予全球化以必然性,后者则在全球範围内引起了包括反现代化思潮在内的诸多文化单元的强烈反应,这样,文化的传承以及建设便不得不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寻求自身的问题意识,以求得现代化的认同,由此产生了普遍的文化危机。

  现代化(modernization)与现代性(modernity)是两个相互紧密勾联的概念,但应当明确的是,两者分属不同的问题域,具有各自独特的问题意识。「现代化题域──政治经济制度的转型;现代主义题域──知识和感受之理念体系的变调和重构;现代性题域──个体─群体心性结构及其文化制度之质态和形态变化。」1

  「从根源上说,现代化是西欧十八世纪启蒙时代以理性为基底的『启蒙方案』发展而来的,启蒙方案亦即『现代性方案』(project of modernity)。」2 现代化,肇端于西方文明(Western civilization)的发展逻辑,用艾森斯塔特(Shmuel N. Eisenstadt)的话来说,是使试图将上帝之国引入尘世这种异端理想从社会的相对边缘的区域转移到中心的政治舞台上的文明转型。3 现代化与政治经济领域有着直接的关联,是一整套的政治文化方案,具有鲜明的民族-国家利益特征。如艾恺(Guy S. Alitto)所言,现代化「同现代社会中的民族国家之兴起的所谓的『新国家主义』有着不可分割的千丝万缕的联系」4 现代化也因此而获得合法性地位,成为不同地缘政治实体的文化共相,从而只拥有了形式化的意义。

  而现代性则是文明面对现代化的基本态度,换句话说,是个体-群体参与适应现代化的心性结构,它有其理论上的优先性,艾恺写道:「单纯经济因素本身不是造成社会变迁的充份原因,也就是说,特定的经济条件并不保证现代化的出现;最起码,属于人们内在世界的因素──人们的思想世界──是另外一个必要的条件,换言之,人们必须要有一种特殊的机动力量,一种心理,愿意接受有利于现代化改变的各种价值和主意。是故,我认为现代化的根源肇始于『启蒙运动』。」因此,无论是认为现代化是「理性化和效率化的过程」(艾恺),或是导致「个体的生成」(G. Simmel)均是在现代性问题域中的总结,而并不仅仅是对于现代化的价值概括,因否认这一点而排斥现代化便是反现代化者最大的偏颇。不可忽视的是,现代化俨然具有「化」的价值诉求,但这是属于现代性问题域的问题意识。因此,在现代化论中构成次要问题,「对『现代化』作为社会事实的『实然』分析包含着或预设着对『现代』化作为价值诉求的『应然』态度」。同时,现代化作为『实然』无法形成真正的民族认同,「现代化作为一个不可避免的民族任务成了中国人的集体认同,很多人误将它作为民族认同,……现代化显然也根本不能成为价值体系,现代化最明显的一个缺陷就是它根本无法解决价值问题,反而使一切价值在物的价值面前相对化。」7

  欧洲的反现代化思潮是对启蒙运动以来的文化机制所进行的持续反思,以牛顿物理基本定理为模型的世界观──理性的进步观为代表的启蒙精神带来了普遍人性论,使系统论的意义上的文化相对主义始终无法在目的论的框架内摆脱普遍主义,反现代化者认为正是这种启蒙逻辑建构了功利主义道德体系。反现代思潮最初起源于人类学的田野考察,由于其理论构架对历史因素的关注,启蒙主义的无历史性(无时间性;J. B. Metz)受到广泛批判,但最终这种历史批判却为对功利主义的价值批判所全面取代。当现代化概念被赋予价值色彩时,「传统」概念便自然无法逃避被价值化的命运,「这个过程(现代化过程)和其结果可以和所有社会过去既有的性质相区别,和『传统』鲜明对照,也就是『传统』有其作为和『现代』相对立(antithetical)的性质」。传统/现代二元对立模式得以确立,成为寻求现代化源头的积极途径。这样一来,二元对立模式中被价值化因素实体化的「现代」便要求其内在同一性的确证。艾恺特别指出,「过去三十年来很多学者把重点专注于离析西方(西欧和美国)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及其他领域发展的特殊性和现代化的『精髓』或『通则』。」9

  西方的传统/现代二元紧张在非西方语境中体现为另外一种变体形式,即本土文化/西方文化二元对立。民族文化被作为弱化了内部差异性的「文化整体」以传统的道德优位批判代表现代化力量的西方文化。「西方」是一个文化,或准确的说,是一个意识形态概念,而失去了地理概念的含义,用赛义德(Edward Said)的话来说,并不存在与「西方」对立的「东方」,现代化因而被等同于「西化」(westernization)。西化是一个实证性的概念,具有明显的价值取向,实际上,「西化」并不指称「西方式」的现代化,而是指称在西方与非西方的文明冲突过程中,西方强加于非西方之上的文化观念,是一个现代性问题,非西方世界复兴本民族文化(本土文化),正是为了建立起适合自身文化机制的现代性,从而有效的参与现代化。文化民族主义实际上是国家主义的衍生物,民族作为自然群体,只有在理性化的地缘政治形式下才能激发出文化自觉,在民族国家意识作用下平衡各地内部精神与认同的力量,10 才能外在化为「文化整体」,并在本土文化的特殊性与普世性之间建立张力,「政治疆界的建构与文化集体疆界的建构之间有一种非常密切的关联。一方面十分强调这些集体的领土疆界,另一方面又十分强调这些集体的领土的和(或)特殊主义的要素与範围更广的、潜在的普遍主义要素之间的持久张力,这两个方面是密不可分的」。11 文化民族主义和与之不可分割的的国家主义就已然带有现代品质,已经构成了现代性社会景观的一重要组成部份,就是说已经参与到现代性当中了。现代国家主义「总以民族国家及强化其对另一个或一些民族国家的力量为终极目标的。」12 理性化的国家机构,「淘汰传统的种种非政治结社与机构」13 ,这便自然破坏了传统的旧有基础,由于国家主义的利益关切与现代化的天然亲和,仅是采取价值论立场的批判,显然是无力的,并未渗透到问题的实质,进入文化深层机制中对自身文化传统及其现代命运进行具有现代品质的重新定位。也即是,在现代性题域展开世界範围内的多元文化探讨。

  全球範围内的「现代化」是否全面导向全球化?诚然,「『全球的现代化』过程确是促进了全球化,并看到了一个越来越有『共相』的现代性的涌现,即西方现代性或启蒙方案已在全世界许多地方获得体现。」14 但全球化是现代化过程中被塑造的松散的、非强制性的经济形式,而不是现代化的具象化,「全球化作为一种人类社会现象,其实质是人类利益实现形式的转换与更新,……是人类利益实现空间逐步扩张的逻辑结果」。15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定义,「全球化是指跨国商品与服务交易及国际资本流动规模和形式的增加,以及技术的广泛传播使世界经济的互相依赖性增加」。「经济全球化是以科技进步为基础,以发达国家为主导,以跨国公司为主要动力的世界範围的产业结构调整,其实质是全球经济市场化。」16 同时,扩而广之,全球化「是在国家既定的权责之外产生了许多必须经由全球才可解决的事务」。17 全球化并非一文化实体,它是应积极参与、利用的现代化手段,应严格限定在经济等社会事务诸领域,因此,全球化既不会解民族国家化(de-nation-state; Ulrich Beck),更不具有使现代性同质化的文化资源力量。

  相反,正是全球範围内的现代化为现代性的多元化提供了契机。现代性的建构有赖于广泛的现代化给予的充实和丰厚的支持,全球化的活动使得封闭的文化体系不再符合现代性的要求,「视文化为僵固整体系统的观点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它忽略了在所有文化中规範和现实的鸿沟。文化结构常被视为具有自发强制力的规範性理想,而深切认识规範理想与现实行为间的鸿沟则是所有『文明』文化的要务」。18 现代化使文化与政治经济行为在开放的文化场相遇,文化成为了一种现实,「现代性文化和政治方案又有一些内在的矛盾和张力。正是这两者的结合,通过众多宣扬和实施不同现代性理想的文化和政治知识分子的活动,通过他们之间的不断争论,形成了不同的现代性模式,即多元的现代性」。19 而现代性方案则带来了两种倾向,「第一个倾向也许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产生出了这样一种信念:弥合超越秩序与现世秩序之间的裂隙,通过人的有意识行动在现世秩序和社会生活中实现某些乌托邦和末世论倾向,是完全可能的。第二个倾向便是,人们日益地认识到个体和群体的多元目标、多元利益的正当性,认识到共同利益的多元解释」。20 这对于传统/现代,或本土/西方的二元模式是一个本质性的突破。冯劳(Theodore H. von Laue)认为,作为被「西化」的非西方社会,在全球现代化的推动下,「从事的往往是一种『反西方的西化』一方面说明了现代化与西化二者之间的复杂关系,另一方面也显示了在全球化,特别是文化全球化过程中『文化冲突』的潜在能量」。21 然而,「在全球化中,这个现代化运动已有意识的与西化保持距离,并日渐增强对本土文化的承诺。」22 全球化超出了民族国家经典模式,基于人类共同利益而进行的活动,激活了新的集体认同形式,它们共同构建了新的多元世界秩序。「因此,发生于现代舞台上的全球化过程既没有造成『历史的终结』(不同现代性文化方案之间的冲突已经结束),也没有引起『文明的冲突』(退出或否定现代性方案),它们什至并未『回归到』前轴心文明的问题性──这种回归是根本不可能的。相反,所有这些发展趋势都涉及到如下一些方面:不断地重新解释和重新建构现代性文化方案;建构多元的现代性;不同的群体和运动按其自身的全新方式重新利用现代性,重新界定现代性话语。与此同时,它们将争论的主要範围、以及形成多元现代性的主要场所从民族国家转移到了新的领域,在这些领域里,不同的运动和社会不断地相互作用、相互交叉。」23 全球化过程中,非西方文化中的相异知识传统也会冲破国家主义的「文化整体」外壳,成为多元文化的构成部份,这也是不可忽视的当代文化处境。「当代政治与文化生活的显着特征之一,正是民族国家内部因不同的文化认同导致严重的政治与文化冲突。」24 同时,对于非西方的发展中国家,处于前现代(pre-modern)、现代、后现代(post-modern)三个历史向度的交汇处,对于这种转型时期现代性的建构造成很大难度,会出现内部的多元紧张。25 另外,伴随着全球化对于现代化的深化,全世界範围内反现代化思潮同现代化的二重模式将会持续下去。26 以上诸种共同构成多元现代性的景观,因此,「现代性的历史应当被看成是多种多样的现代性文化方案和多种多样具有独特现代品质的制度模式不断发展和形成、建构和重新建构的过程。」27

  提倡多元现代性,或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应该注意到,不同的集体认同形式之间存在的潜在文化冲突,特别是价值冲突。费什(Stanley Fish)认为多元文化处境中一般性的讲尊重和宽容,并不足以解决这基本冲突问题。「问题癥结不在『尊重』文化差异,而在『认识』文化差异。」28 多元现代性为参与现代化、全球化提供了合法性,现代性的差异与认同在全球範围内诸多领域更是提升了交流与合作的可能性及意义。


注释:

  1. 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现代性与现代中国》,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3页。

  2. 金耀基《全球化、现代性与世界秩序》,载《二十一世纪》(香港),1999年2月号,第51期。

  3. 艾森斯塔特《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2月号,第57期。

  4. 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前言第2页。

  5. 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7页。

  6. 刘小枫《现代性社会理论绪论──现代性与现代中国》,上海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33-34页。

  7. 张汝伦《经济全球化和文化认同》,载《哲学研究》(京),2001-1,第21页。

  8. 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页。

  9. 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页。

  10. 陈淑敏《契机与困境:读〈全球化危机──全球化的形成、风险与机会〉》,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4月号,第58期。

  11. 艾森斯塔特《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2月号,第57期。

  12. 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3页。

  13. 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30页。

  14. 金耀基《全球化、现代性与世界秩序》,载《二十一世纪》(香港),1999年2月号,第51期。

  15. 宋士昌、李荣海《全球化:利益矛盾的展示过程》,载《哲学研究》(京),2001-1,第11页。

  16. 李宗桂《经济全球化与民族文化建设》,载《哲学研究》(京),2001-1,第16页。

  17. 陈淑敏《契机与困境:读〈全球化危机──全球化的形成、风险与机会〉》,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4月号,第58期。

  18. 史华慈 (Benjamin I. Schwartz)《全球主义意识形态和比较文化研究》,载《二十一世纪》(香港),1999年2月号,第51期。

  19. 艾森斯塔特《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2月号,第57期。

  20. 艾森斯塔特《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2月号,第57期。

  21. 转引自:金耀基《全球化、现代性与世界秩序》,载《二十一世纪》(香港),1999年2月号,第51期。

  22. 金耀基《全球化、现代性与世界秩序》,载《二十一世纪》(香港),1999年2月号,第51期。

  23. 艾森斯塔特《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2月号,第57期。

  24. 陶东风《在什么意义上谈多元文化主义》,载《二十一世纪》(香港),1999年10月号,第55期。

  25. 参阅:丰子义《全球化与民族文化的发展》,载《哲学研究》(京),2001-3,第18页。

  26. 参阅:艾恺《世界範围内的反现代化思潮──论文化守成主义》,贵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16页。

  27. 艾森斯塔特《迈向二十一世纪的轴心》,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2月号,第57期。

  28. 张隆溪《多元文化在二十一世纪?》,载《二十一世纪》(香港),2000年10月号,第61期。